一、政策与工程同频,核聚变从实验室走向产业赛道
顶层设计文件《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近日印发,提出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产业发展,并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
几乎同一时间,国家重大工程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项目园区提前交付使用,装置主机建设进入“四环套装”攻坚阶段。政策定调与工程实体推进在同一窗口交汇,让被称为“人造太阳”的可控核聚变,从科学命题变为产业界与资本市场共同审视的现实赛道。
二、技术底色:能量密度与工程难关并存
核聚变是轻原子核结合成较重原子核并释放巨大能量的过程。可控核聚变试图复刻太阳:将氘(D)和氚(T)加热到约1.5亿摄氏度,使其克服静电斥力发生聚变,生成氦核与中子,质量亏损按 E=mc² 转化为能量。
其能量密度约为化石燃料的一百万倍、核裂变的四倍。氘广泛存在于海水,1升海水中约30毫克氘聚变产生的能量相当于300升汽油。
- 安全:等离子体一旦失稳便自动停止反应,熔毁风险低;
- 清洁:不产生温室气体,也无长寿命强放射性核废料;
- 原料近乎无限:氘取自海水,氚由锂增殖。
实现路径主要分磁约束与惯性约束两条。磁约束用强磁场束缚带电粒子,代表装置为托卡马克、仿星器、磁镜;惯性约束则用激光或X射线瞬间压缩靶丸。
据国际原子能机构统计,截至2025年底全球共有聚变装置179台,其中托卡马克82台、占45.8%,是目前投资额最大、技术最成熟的路线。衡量成败的核心指标是能量增益因子Q值,Q大于1意味着净能量产出,Q大于10才具备商业价值。
距离商业化发电,仍需跨越若干工程难关:
- 承受高能中子辐照的低活化结构材料;
- 偏滤器区域极高的热排气管理;
- 氚的自持循环;
- 无人环境下的远程维护;
- 堆芯几何结构带来的散热难题。
三、全球竞速:资本、政策与技术的共振
全球资本正加速涌入。据聚变工业协会(FIA)报告,全球聚变行业总投资额从2021年的19亿美元攀升至2025年的97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约50%。
截至2026年7月的过去12个月,全球聚变企业新增融资达44.8亿美元,同比增长约69%,行业累计融资自2021年以来增长约650%,超过142亿美元。仅过去一年新增的投资,就已远超同期各国政府单独划拨的聚变研发预算。
从地域看,全球格局已从欧美主导演变为美中双极主导:美国以约53%领先,中国以约34%紧随,两国合计占私人聚变资金总额的86%。业界与学界普遍将2030—2035年视为商业化验证的关键窗口期。
竞争已从技术比拼升维为技术、产业生态、地缘政治的综合博弈:
- 美国CFS的20特斯拉高温超导磁体使装置体积与成本大幅下降;
- 德国W7-X仿星器创下长脉冲世界纪录;
- 中国以AI算法实现等离子体形态实时调控;
- 中国约60%的聚变装置主机部件在长三角制造。
政策层面,中国的定位持续跃升:2024年工信部等七部门首次将核聚变列为未来产业重点领域;2025年《原子能法》首次从法律层面明确鼓励和支持受控热核聚变研究;2026年“十五五”规划将核聚变能列为未来产业新的经济增长点;2026年10月《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再次将其列入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
地方布局上,安徽、四川、上海率先卡位:
- 安徽依托中科院合肥物质院打造“科研—产业”一条龙,合肥已聚集超200家聚变关联企业;
- 四川依托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走“硬装备”路线;
- 上海聚焦高温超导材料与装置,2025年7月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挂牌,注册资本150亿元。
2025年被视为中国核聚变“工程化元年”:EAST实现1亿摄氏度等离子体稳态长脉冲高约束模运行1066秒,“中国环流三号”首次实现“双亿度”运行,中国磁约束聚变研究跻身国际第一方阵。
四、中国节奏:从BEST到CFEDR的工程化路径
BEST是我国自主研制的下一代聚变能燃烧实验装置,也是全球首个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由中科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主导设计、聚变新能(安徽)有限公司承建,核心使命是填补从“实验堆”到“示范堆”的工程化空白,并首次演示聚变能发电。
项目推进节奏不断加快:2025年5月工程总装启动,10月首个关键部件杜瓦底座落位,2026年10月1日园区提前交付,主机建设进入“四环套装”攻坚阶段。
所谓“四环套装”,是由内向外层层装配:先装发生反应的真空室,再套隔热的冷屏,接着是产生磁场的环向场磁体,最后安上内部精密部件。目前四段真空主机组件已落位安装,首套环向场磁体测试全部完成。
产业链订单已率先兑现:
- 合锻智能中标BEST真空室合计2.09亿元;
- 许继电气中标首套磁体电源0.7亿元;
- 西部超导子公司中标Nb₃Sn超导线材5500万元。
2026年9月27日,国机重装研制的8件BEST TF线圈盒批量件全部完成制造总装并发运,从首件研制到批量交付历时仅14个月。按规划,BEST将于2027年建成投用,2030年前后演示聚变能发电。
下一步是CFEDR(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2025年6月其名称由“工程试验堆”变更为“工程示范堆”,定位从技术验证升级为未来电站功能示范。2026年1月,浙富控股旗下浙富核电与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能源研究院签署CFEDR超高热负荷部件联合研制协议,深度参与偏滤器靶板、第一壁等部件研制。
按我国磁约束聚变路线图,“实验堆—示范堆—商用堆”路径已清晰:2027年开启燃烧实验,2035年左右建成首个工程实验堆,2045年左右建成首个商用示范堆,力争2050年前后实现聚变能商业化发电。
投资主体也日益多元,形成“国家战略资本+民营风险资本”双轮驱动,星环聚能、能量奇点、新奥聚变、诺瓦聚变等民企相继完成融资,其中新奥聚变2026年7月完成Pre-A轮融资,投后估值达106亿元。
五、产业链图谱与核心标的梳理
产业链上游是材料与核心零部件,包括NbTi/Nb₃Sn超导线材、高温超导带材等超导材料,低活化钢、钨铜复合材料等特种金属,以及回旋管、中性束注入等加热与诊断系统。
中游以装置研发与系统集成为核心,涵盖真空室、超导磁体等主机系统与磁体电源、低温系统等分系统。下游是运营与配套服务,包括未来商业发电、电网接入,以及当前已落地的电力设备配套与工程服务。
从投资视角看,价值分布呈“梯次特征”:
- 上游材料与部件壁垒最高、最先受益于装置建设;
- 中游集成确定性最强,头部企业凭先发卡位享有较强订单确定性;
- 下游配套弹性最大,将随商业发电临近逐步打开空间。
其中超导磁体是全链条价值量最高的环节之一,高温超导磁体约占装置成本的三分之一,磁体系统占装置总投资的比例可达30%—40%。
上游:材料与核心零部件
- 西部超导(688122):国际上唯一的NbTi铸锭、棒材、超导线材生产及超导磁体制造全流程企业,也是ITER用低温超导线材在中国的唯一供应商,已完成ITER与CRAFT低温超导线材批量供货,子公司西安聚能超导中标BEST的Nb₃Sn超导线材。
- 国光电气(688776):我国微波真空器件核心供应商、ITER项目核心供应商,供应偏滤器、屏蔽模块热氦检漏设备、第一壁板等关键部件,并为EAST、HL系列装置配套。
- 安泰科技(000969):中国钢研旗下核心金属新材料平台,提供钨铜偏滤器、包层第一壁、钨硼中子屏蔽材料等涉钨全系列专用部件,已服务EAST、ITER、法国WEST等项目,并签约BEST偏滤器靶板及集成项目。
- 应流股份(603308):专用设备零部件领先企业,产品覆盖高温合金及精密铸钢件、核电中大型铸钢件;在华龙一号核岛主泵泵壳领域占据行业唯一供货地位,并研制TF大型磁体测试杜瓦。
中游:聚变装置与系统集成
- 上海电气(601727):已形成从核岛到常规岛的完整核能装备制造产业链,核岛主设备国内综合市占率居首;为ITER研制交付核心部件,自主研制的CRAFT TF线圈盒成功交付。
- 许继电气(000400):聚焦特高压、智能电网、新能源,并加快布局核聚变电源,以0.7亿元中标BEST首套磁体电源。
- 合锻智能(603011):以高端成形机床和智能分选设备为主业,是BEST真空室核心承制企业,中标合计2.09亿元订单,率先实现聚变堆关键部件Inconel718超级螺栓100%自主研制。
- 国机重装(601399):重大技术装备极限制造代表企业,2026年9月批量交付8件BEST TF线圈盒,攻克超低温高强韧材料制备等关键技术,并再次签订BEST屏蔽块批量制造合同。
下游:电力系统与配套服务
- 中国核电(601985):坚持“以核为主、以能为辅”,聚焦核能综合利用等领域,并参股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
- 上海电力(600021):国家电投旗下核心电力运营上市平台,作为稳定的基荷电源运营与投资主体,具备承接未来聚变能并网与运营的先天属性。
- 中国西电(601179):高端输变电设备核心企业,参与ITER项目属特高压输变电技术的延伸应用,产品不直接参与聚变等离子体物理过程。
- 国电南瑞(600406):电网自动化与电力电子龙头,其聚变业务属配套技术支持角色而非核心技术研发主体。
核电产业链的外溢机遇
可控核聚变与核电在装备、材料、工程等环节高度同源。随着AI算力、充电等不可中断负荷激增,核电作为少数仍在扩张的可调度电源,产业链景气度与核聚变形成共振。
- 利柏特(605167):国内少数具备工程设计、EPC总承包、模块化研发制造全产业链服务能力的企业之一,2025年中标中广核宁德二期5BDA、7BUG模块建造安装工程及临时泊位工程,规模约2.26亿元。
- 浙富控股(002266):控股子公司华都核电是国内第一的控制棒驱动机构研制生产领军企业,市占率约70%,承担“华龙一号”“玲龙一号”等研产;旗下浙富核电深度参与CFEDR超高热负荷部件联合研制。
六、风险提示
作为尚处工程化验证早期的赛道,其投资逻辑中同样潜藏多重风险:
- 技术突破不及预期:等离子体不稳定性控制、氚的实时产生与在线回收、高剂量中子辐照材料耐受等核心难题尚未完全解决。ITER已大幅延期,全DT实验从2025年推迟至2039年,总预算从50亿欧元膨胀至200亿欧元以上。
- 商业化周期过长、业绩兑现滞后:各公司聚变业务普遍处于预研与示范阶段,订单体量有限,距规模化运营仍有数十年工程验证周期。
- 主业内核聚变协同度不足:部分公司的聚变布局属主业延伸,角色更多是配套支持而非技术主导,概念溢价存在较大回撤空间。
- 供应链竞争加剧:产业热度上升将吸引更多企业进入真空室锻造、超导材料、偏滤器等领域,可能压缩现有供应商的利润空间。
- 政策依赖与汇率风险:产业链高度依赖BEST、CFEDR等少数国家级工程推进节奏;同时企业深度参与ITER等国际工程,汇率波动风险不容忽视。
七、小结
“核聚变永远还有50年”,这句流传几十年的调侃,之所以在2026年被重新审视,是因为资本、政策与AI的电力饥渴,第一次把聚变同时推到聚光灯下。
这一次的不同在于:政策顶层设计、工程化建造、产业链配套与资本投入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完整推进——从《原子能法》到“十五五”规划,从BEST的“四环套装”攻坚到CFEDR的工程示范堆布局,从西部超导的超导线材到合锻智能的真空室、国机重装的TF线圈盒,一条自主可控的产业链正在成形。
当然,距离“人造太阳”真正点亮电网还有很长的路:氚自持、材料寿命、度电成本,每一道关卡都不比点火容易。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短期概念的高低起伏,而是那些在工程化进程中真实落地订单、具备核心技术壁垒、能够持续兑现业绩的链上企业。
注:以上内容来自网络,未经核实,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请谨慎参考。